世界新聞攝影獎(荷賽,World Press Photo)每年4月公布新一輪賽果,獲得此國際新聞榮譽的華人過去寥寥無幾,去年阿姆斯特丹頒獎禮台上卻有位香港攝影師身影。1997年移民澳洲的詹偉宗(Eddie)拍攝斐濟長老與孫兒的肖像,以反映氣候變化危機,獲得2024年東南亞及大洋洲地區組別單張冠軍。
2023年8月,任職墨爾本《世紀報》(The Age)的他受綠色和平組織邀請,乘坐彩虹戰士號來到南太平洋島國斐濟的基奧阿島(Kioa Island)採訪氣候峰會,水位上升直接威脅到一眾海洋島國居民生活。
島上民風純樸,多數人從事捕魚維生,大部分島民每周穿上傳統服飾參與禮拜。島民平常沒機會發聲,這次海外記者雲集,還有律師在場把他們案例帶到國際法院(International Court of Justice)。Eddie在島上逗留一星期,遇上一位社區長老。
長者與孫兒
72歲長老 Lotomau Fiafia 指著身後紅樹林說,那是他小時候經常玩耍的地方, Eddie 邀請長老拍攝肖像,長老答應並要求帶上孫兒,因為他認為做的一切,都是為了島民和後代的未來。雖然他有點絕望,覺得跟記者說了也徒勞無功,世上沒人會關注這個只有數百人居住的小島的命運。
翌日清晨天陰多雲,微風下海面翻起細浪,水質混濁不清,Eddie 讓兩人站在水中央,就是往昔海岸線所在,拍了十多分鐘便完成。回去後覺得照片也許可拍得更好,於是再要求長老第二天重拍。沒網絡,沒天氣預報,他只是碰碰運氣,暗自期待天色會好轉。
第二天日出前,再來到同樣位置,海況很不一樣,「太平洋水面很少這樣平靜,一點風也沒有,太陽慢慢升起,水面像鏡子般將陽光反射到兩人的臉上,像是用了反光板或柔光箱。」
旅程前,他構想要拍攝一張水面水底各佔一半的照片,來反映氣候問題。他準備了簡單防水袋,將相機放進水中拍攝,笑言:「還蠻難用的,透明軟膠濕水之後,水的反光加上膠的反光,很難看見觀景窗,構圖有五六成是猜想的。」
「本來背景空無一物,只有水平線,構圖比較簡潔純粹。但我邊拍邊想,紅樹林是個重要的背景資訊。」於是他稍為向左移動,把右邊紅樹林納入照片內。這時陽光大大提升水底能見度,能看清孫祖倆的肚子和民族服飾。Eddie 看到這張照片不禁感嘆:「可能冥冥中有人想幫助我們。」
戰鬥,不沉沒
長者要 Eddie 承諾,將他們的故事和困境報導出去,讓外面世界知道。最初編輯為報導預留了報紙中間跨版。後來他和記者在編採會議上,爭取到更多篇幅,終於在頭版及跨頁刊登故事,編輯為照片起了標題《戰鬥,不沉沒》(Fighting, Not Sinking),這句話源自氣候會議的參與者身上T恤的標語,象徵團結自救,拒絕坐以待斃的精神。
斐濟海平面自1993年起每年上升4毫米,目前正在加速。基奧阿島上有 500 多人居住,他們都是1940年代因水面上漲,從北邊島國圖瓦盧(Tuvalu)逃離至此聚居的人們的後代。這意味著未來幾年,居民將要再次被迫遷離。2022年10月,太平洋及大洋洲領導起草了《基奧阿氣候緊急宣言》,呼籲採取緊急氣候行動。
照片得到世界新聞攝影獎項,評審形容長老經歷提供了第一身證詞,見證水位上升對人們生活的影響:「故事突顯出僅一生人時間內,水位產生的巨變,讓廣大觀眾實際感受到氣候變化危機。」
得獎照片在世界各地多個城市巡迴展出,Eddie 受邀到外國演講,他兌現承諾,每有機會必定會把故事再說一遍。「照片只是個途徑,吸引更多人去關注背後的議題。」遺憾的是,拍照 3 個月後,長老已經在島上與世長辭。
離開香港
1966年 Eddie 生於香港, 讀中學時已對攝影產生興趣,後來到「攝影記者搖籃」之稱的觀塘職業訓練中心讀書,他先後於《晶報》、《英文虎報》,《南華早報》星期日周刊任職,再到《蘋果日報》娛樂版任圖片編輯。
一年多後,舉家移民澳洲,「1997年很多人移民,政治環境是小部分因素,主要為了家庭,小孩剛出生,如果他將來有機會,在其他地方讀書成長,會更舒適自由。」今年三月份他短暫回港,在地鐵上遇到一對母子,孩子正在做作業。他疑問:「教育制度不同,澳洲這年紀小孩哪有功課的?在香港讀書要追求分數,澳洲則讓孩子有很大發展空間。」
他喟嘆:「香港生活指數高,絕大部分人想著賺錢、供樓、炒股,總之甚麼都要升值。但當你退後一步看,這世界上還有很多其他東西,如果不及時抓住,它便會消失了。金錢很重要,但有其它東西更加重要。」
求職
最初來到澳洲,人生路不熟,未成為全職攝影師前,攝影器材和汽車都要自備,經濟比較艱難。Eddie 寄了多封求職信,經過漫長等待,終於獲得面試機會,後來有人離職,有自由攝影師空缺,面試了幾次才成功。
他憶述:「我熬了四五年才變成全職,我們這邊叫 casual,一星期做一兩天,有時沒有,後來慢慢轉成兼職,每周有兩三天工作,再做了兩年左右才轉成全職。」《世紀報》於1854年發行,至今有170年歷史,他是報內第一位全職亞裔攝影記者。
澳洲當攝影記者,一般不會像香港般超時工作,而且可參與工會,超時會有補償。他說:「從前《世紀報》有30名全職攝影師,再加上兼職,分工仔細:新聞、體育、專題等各有攝影師。當年報紙能賺錢,現在媒體環境已變,公司只剩下5名全職攝影師。」
從香港到澳洲,這麼多年來,他經常拍攝人像。Eddie 認為故事裡一定有人,從中與不同階層的人溝通,不管對方是醫生、律師、建築工人,背後一定有故事,照片可表達出人物性格。
信任
Eddie 曾拍攝一位患有嚴重腎病病人的故事。那時剛有種新藥推出,能讓這位患者較易去接受到腎臟移植。男士的太太願意捐腎,那天 Eddie 在醫院手術室拍攝太太把腎取出,然後植入丈夫體內。他提出,拍攝一張俯瞰二人在床上照片,顯示手術後的傷痕。
「這可能是我工作上,花了最多時間說服對方的一次。」Eddie 向他們解釋,這是醫學上重大突破,反覆來回多次,再三保證刊出前會先讓他們先看照片,最後對方才答應了。這張照片從攝影師 Annie Leibovitz 拍攝約翰藍儂與小野洋子的照片取得靈感。
Eddie曾有次採訪一位家裡養了鱷魚的女士。差不多兩米長的鹹水鱷魚像小狗一樣自由出入,曾走出前園驚動鄰居投訴,主人則說她家很安全,「從來沒有賊進來過。」
她的飼養牌照被吊銷了,要把心愛的鱷魚運送到北部達爾文的農場。她把鱷魚裝進木箱,放進車上。「鱷魚就在我前面走過,我馬上跳到廚房桌子上面,雙腳離地,真的很害怕。那次簡直歎為觀止。」
他曾到訪巴布亞新幾內亞,拍攝澳洲醫護人員前往村落義診,村內有位小孩腳部受傷,彎得呈弓字型一樣,走路一拐一拐。慈善團體把小孩接到澳洲做矯型手術,把腳鋸開、駁直,讓他在澳洲待到復原,才送回故鄉。超過半年時間,他跟隨小孩看醫生、施手術、到康復回家,兩人從互不認識變得非常熟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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100米短跑紀錄保持者 Torrie Lewis
8x10
移民時,剛好遇上菲林轉型數碼攝影的浪潮,他把菲林相機變賣成數碼相機。近年 Eddie 重拾拍攝菲林的樂趣,認為一格一格慢慢拍很有感覺,於是嘗試拍中片幅,再後來 4x5 、6x17、 8x10 大片幅也有涉獵,覺得挑戰愈大,愈有樂趣。
受著名攝影師Leibovitz 啟發,他去年用了六個月時間用 8x10 大片幅相機,為17 位澳洲奧運和殘奧運動員拍攝肖像。同事都質疑這年代為什麼要用菲林?Eddie 花了一番唇舌,說服編輯批准。他想用最簡單的器材,沒花巧,純粹專注在被攝者身上,做到令人記住的畫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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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術運動員Shane Rose
運動員
他讓馬術運動員Shane Rose,在悉尼市心中遊樂場的旋轉木馬上拍照。「他平常騎的都是很漂亮、高級的真馬,如果他在旋轉木馬那裡,那反差會很有趣。」拍出幽默的肖像。
另一張深刻的肖像,Eddie 在代表性的悉尼歌劇院拍攝,曾參加五屆奧運會的跳水王后 Melissa Wu。由於她有品牌贊助,本來安排好的泳衣卻去了另一宗商業拍攝,花費一輪功夫才送達過來,因此比預計時間晚了開始,「那天過程複雜,光線不是最完美,現場很大風,大片幅相機容易震動,拍攝上更困難。」
Eddie 拿著拍好的照片問不同運動員,讓這個計劃一直拍攝下去。奧運前夕,一線運動員訓練時間緊迫,所幸被攝者都非常合作。他先把自己的構思跟運動員溝通,用數碼相機示範效果給他們看。每個人最多四至六張,保證至少一兩張可用。每天回到酒店即日沖洗,一來要騰出有限底片夾空間,二來也確保照片沒有出錯,有一定壓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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拳撃運動員 Caitlin Parker -
蛙泳紀錄保持者 Sam Williamson -
跳水王后 Melissa Wu
「從前學習攝影的時候都拍菲林,後來工作用數碼是更加方便,但我始終鍾情菲林。因為它很實在,可以接觸得到、拿在手上,而不是放在電腦軟件或雲端上。實際擁有一張照片在手,這件事對我來說很重要。」這輯作品最後刊登了18張照片,運動員們都很滿意成果。有讀者來信,說從來沒在報紙上看過這樣古典優美的黑白照片。
山火與死線
近年其最難忘的採訪經驗之一,是拍攝澳洲的山火。在維多利亞省採訪山火需要受訓及保護裝備,媒體聯絡員會跟記者溝通,甚麼時候可以拍,記者不可擅自開車到處走。那次 Eddie 與記者採訪了兩三天,消防員不許他們再前進。
他們來到兩州邊界,決定前往不遠的新南威爾斯消防基地報到,該州比較寬鬆,與消防隊長商量了很久之後,對方讓他們來到火場拍攝。起初不知道山火在哪,於是跟隨消防車來到一個大草原旁邊,後面有個大而茂密的森林,「聽到火的聲音很厲害,好像火車隆隆向你衝過來。」
濃煙不斷從林裡冒出,仍還未見到火勢,當時已經是下午接近截稿時間。因為沒有手機訊號,記者建議撒離,Eddie 聽到聲音已經很近,便堅持再等5至10分鐘。「結果10分鐘後便看到火牆,照片裡那些樹有20米高,火牆起碼有高40米,火勢十分猛烈。」
Eddie 說,山火最危險的是被它的周邊熱力(radiant heat)燒到,一場森林大火,熱力可以傳得很遠,「那些死於山火的人,多是先被熱力熱死,令人肺部不能呼吸,火才燒過來。」拍了二三十張照片,兩人馬上駛離森林,最終趕及截稿死線。
澳洲航空表演,只有 Eddie 與另外一人得到機會乘坐在大力神運輸機上,在墨爾本上空打開尾版,讓他拍攝 F35A 戰鬥機。他還透過無線網絡與戰鬥機師通訊,指示戰機飛到適合的位置,讓城市背景看起來更完美。
港人特質
Eddie 認為,香港人無論做甚麼都講求效率,最重要是有功課交,且交得快捷準確。「你對自己要有要求,攝影不只是工作,還要有興趣。長期這樣做,每次交足功課,人們就會慢慢對你建立起信心。」獲得重要工作的拍攝機會。
「為何別人看到新的角度,但自己看不到?我要嘗試不只專注眼前事物,放遠一點,每次用相同方法拍攝,照片會變得千篇一律,久不久要嘗試新的東西,用不同角度觀看,這樣會比較創意,多試點無妨。」
他熱愛攝影集,喜歡攝影師 Alec Soth 作品,Josef Koudelka 的全景照片,也欣賞 Stephen Shore、Mark Power 拍攝的日常景觀。這些照片與傳統新聞攝影追求內容一目了然有所不同,照片看似沉悶但百看不厭,他將來退休了,會想多拍這樣的照片。「每次都令你思考,想到不同的東西,很過癮。」
寄語
移民將近30年,早期遇過歧視,後來愈來愈少遇到這樣的情況。近幾年許多香港人移民,時而遇到不稱心的地方。Eddie 寄語,不要去到哪裡都想著喝奶茶、吃菠蘿油,要去了解他人文化,跟人溝通,才能建立新的社交圈子。
「人們未必是歧視你,只不過是跟你文化不同。你不想被歧視,你也不要去歧視人。做好自己本份,融入當地社會。某些人聚在一起便喜歡大聲說話,破壞了當地原本的寧靜,別人當然會歧視你。如果你學識欣賞那份靜謐,大家互相尊重就沒有問題了。」
從香港到澳洲,任職攝影記者多年的他,從來沒想過轉行,這行業給予他很多寶貴的見識和經歷。「說回斐濟的照片。如果沒記者去報導,他們的故事就會被忽視,社會上有許多不公道,不平等的故事值得到人們關注。」
「當然前提要在言論自由的社會,沒有便不用說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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Eddie Jim
| 文字 | 難分 |
| 攝影 | Eddie Jim /The Age |
| 策劃 | 林振東 |